战国第八雄:从桀宋到霸主: 第四章 寡人不是东西
彭城事定,戴胜没有多留。
走之前,他以国君名义将彭城、萧邑、留邑三邑降卒全部就地混编。籍贯都打散,以百人为一队,彭城人不得独占一队。三邑守军将领全部撤换,由自己的亲卫头领暂代彭城宰。
自己则带着公孙阅、毕丘和四百多魏武卒,于第二天一起回了睢阳。
回程路上,戴胜让车驾绕了个弯。
蒙邑,濮水畔。
戴胜的车驾停在离河岸三里外的官道上。他没让侍卫跟随,一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。
濮水不宽,水色发浑,岸边长满了芦苇和不知名的杂草。
一个干瘦的中年人,赤裸着上身,把裤腿挽到膝盖上,正坐在芦苇荡中的一块石头上。没有半点仙风道骨,倒像是个农夫。
这人正是庄子!
他手里拿着根钓竿,线漂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戴胜站在十步之外,看了好一会儿。
公孙阅不放心,还是带着几个亲卫远远跟了上来。戴胜摆了摆手,公孙阅的脚步停下了。
“戴偃久慕先生,今日特来拜会。”戴胜开口。
庄子没回头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
戴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先生知道寡人会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庄子把钓竿往泥里一插,“上次楚王派来两个大夫,话都讲不利索。这次来了个宋公的,虽说还没开口,看来也差不多。”
“先生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濮水边多了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活人。”
“活人是什么人?”
庄子终于回过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活人就是会走、会坐、会说话,会问‘活人是什么人’的那种东西。”
戴胜眉头一挑。
“先生这话有意思。寡人是东西?”
庄子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东西?”
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戴胜忽然有一种化身惠施与庄子在濠梁上辩论“子非鱼安知鱼之乐”的既视感。眼前这位,虽说是道家,可这抬杠的劲头,跟名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也难怪这俩人能当一辈子朋友,都是不把话说绝就不舒服的主儿。
“先生这路数,”戴胜忍不住笑了,“倒让寡人想起一个人。”
庄子把钓竿从泥里拔出来,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“谁?”
“惠子。”
庄子的手微微一颤,然后继续调整钓竿的角度。
“你认识惠施?”
“不认识,但听说过。”戴胜说,“听说他没事就喜欢和先生抬杠。”
庄子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。
“他现在在大梁。魏国的相国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
庄子没有说话,把钓竿重新插回泥里。
戴胜也没有追问。他在庄子旁边找了块地坐了下来,坐了一屁股泥。
过了一会儿,戴胜开口了。
“先生听说过张仪吗?”
“魏国那个耍嘴皮子的?”庄子头也没回,“听说过。在魏国混不下去,跑楚国去了。楚人也不待见他,听说把他打了个半死。”
“他准备去秦国了。”
庄子偏过头,瞥了戴胜一眼。
“宋公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如果他入秦了。”戴胜说,“寡人觉得秦君会重用他。这个人,迟早会盯上魏国。到时候,惠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。”
庄子一收鱼竿,钓上来一条鱼。
“宋公好像很关心魏国的事。”
“寡人关心的是宋国。”戴胜说,“张仪去秦国,必然施展连横之策,连横要是成了,魏国倒向秦国,齐国和楚国一定会联手反制。宋国夹在中间,日子更不好过了。”
庄子没有接话。
戴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放在庄子身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寡人昨晚写的。算是一篇……额……算是论文大纲吧。”
“论文大纲?”
“对。论的是宋国该如何立法。”
庄子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先生读过《商君书》吗?”
“没读过。”庄子把鱼篓往旁边推了推,“卫鞅车裂的事,我倒是听说过。”
戴胜没接这茬。
“寡人打算编一部《宋法》。不是商君的法,是宋国的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生不是说过吗,‘窃钩者诛,窃国者诸侯’。寡人想试试,能不能让‘窃钩者’和‘窃国者’,受一样的法。”
庄子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,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人说怪话。
“宋公想变法?”
“想改改规矩。”戴胜说,“规矩面前,大夫和庶民,都是一个脑袋。先生觉得,这规矩能立的住吗?”
庄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那卷竹简,翻了翻。竹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,有题目,有注释,有修改的刻痕。读起来不像法条,倒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较劲。
他把竹简扔回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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