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天玄: 第12章 双剑合璧
玄天观后山的竹林被夷为平地。
不是被风吹的,不是被火烧的,是被箫声震的。三千根竹子,断的断,倒的倒,竹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三天前这里还是清静幽雅的修行之地,现在像一个刚刚打完仗的战场。
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个人,此刻正站在废墟中央,面对面,相距十丈。
夏心莉手持碧玉箫,白衣上沾满了竹叶和尘土。她的头发三天前还是乌黑的,现在发梢又泛出了几根银丝——不是天谴之体的后遗症,是练剑练的。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对身体的负荷超出了她的预期,大乘境初期的修为勉强能撑住,但每一次演练都在透支。
夏心月站在她对面,青玉箫横在身前,金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。三天三夜没合眼,对她来说不算什么,但这三天她承受的东西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沉重——玄天九剑需要两个人的真气完美同步,一毫秒的误差都不允许。她和夏心莉的真气属性同根同源,但二十年的分离让她们的默契降到了零。
“再来。”夏心莉举起碧玉箫。
“你确定?”夏心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,“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再来。”
夏心月没有再说话。青玉箫抵在唇边,一个低音从箫管中溢出,那声音不像是从乐器里发出的,更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,沉闷、厚重、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力量。
夏心莉的碧玉箫同时响起,她的音色和夏心月截然相反——清亮、锐利、像一把无形的剑。两种声音在空中碰撞,没有抵消,没有融合,而是像两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,盘旋上升,越升越高,越转越快。
竹林废墟上的竹叶被气浪卷起,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断竹从地上被拔起,在漩涡中旋转、碰撞、碎裂,变成漫天的竹屑。天空暗了下来,不是因为乌云,是因为漩涡中心出现了一个黑洞——那不是真正的黑洞,是两种力量交织产生的空间扭曲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三十息。
漩涡越来越大,黑洞越来越深。地面开始震动,不是魔物攻城时那种有节奏的震动,而是一种无规律的、混乱的颤抖,像是大地本身在恐惧。
夏心莉的嘴角渗出了血。
夏心月的金色眸子开始暗淡。
漩涡中心,一道细细的光线射了出来。那光线不是金色的,不是白色的,是无色的,但它经过的地方,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了。
碎了。
不是形容词。是真正的、物理意义上的碎裂。光线所过之处,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纹,裂纹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,那是空间裂缝。
“收!”夏心月猛地放下青玉箫。
夏心莉也放下了碧玉箫。
漩涡失去了力量的支撑,轰然崩塌。竹屑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,将两个白衣女子浇成了灰头土脸的泥人。空间裂缝缓缓愈合,黑色的裂纹一点一点地消失,空气中的压迫感渐渐散去。
陆沉舟从远处的一棵大松树后面探出头来,脸上全是竹屑和灰,嘴里还叼着一片竹叶。他吐掉竹叶,拍了拍身上的灰,朝废墟中央走去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夏心莉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最后一瞬,我的真气岔了。”
“岔了多少?”
“半毫秒。”
陆沉舟倒吸一口凉气。半毫秒,对普通人来说连感觉都感觉不到,但对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来说,半毫秒的误差就足以让整招功亏一篑。
“你太急了。”夏心月走到夏心莉面前,“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强行催动大乘境的修为,经脉撑不住。”
“我没有时间等身体恢复。”夏心莉说。
“你没有时间,但你有命。”夏心月的声音很冷,“再这样练下去,不等‘尊上’出现,你自己就把自己练死了。”
夏心莉没有说话。
我站在废墟边缘,靠着半截断竹,看着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、脾气也一模一样倔强的女人。三天前她们还是陌生人,二十年的分离让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但这三天的高强度合练把那道墙砸碎了——不是砸碎了,是磨碎了,一点一点地,像水磨石头一样,磨成了粉末。
第一天,她们互相不说话,只用箫声交流,错了就重来,重来再错,错了再重来,整整一天没有说一个字。
第二天,夏心月开口了,说的是“你的真气快了千分之一息”。夏心莉回答的是“你的慢了万分之一息”。两个人都没看对方,但对话开始了。
第三天,也就是今天,她们在休息的时候坐到了一起。夏心莉问了一句“你这些年怎么过的”,夏心月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“杀魔物”。夏心莉没有追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。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,一句“嗯”就够了。
远处,玄天观的方向传来一阵钟声。不是警报,是饭钟。午时了。
“先吃饭。”我说。
夏心莉看了我一眼,想说“不饿”,但肚子叫了一声,比她诚实。夏心月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,但快了。
我们回到玄天观的别院。玄机子让人送来了饭菜,四菜一汤,两荤两素,分量很足。陆沉舟一个人干掉了大半,他的食量和他的修为成反比——修为越低,吃得越多。
吃饭的时候,玄机子来了。他走进院子,拂尘搭在臂弯里,灰色的道袍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灰烬。三天前城北裂缝一战,他一个人支撑护城大阵,消耗极大,到现在脸色还没缓过来。
“夏姑娘。”他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,“陛下让我问你,天玄宗的山门什么时候动工。”
“三天后。”夏心莉说。
玄机子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是三天后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三天后。
夏心莉给自己定了三天的期限。
“三天。”夏心月放下筷子,“你确定三天能练成?”
“不确定。”夏心莉说,“但山门不能拖。天玄宗要立起来,落霞山的根基要建好。三个月后玄天真人一死,‘尊上’就会出现。在那之前,天玄宗必须有足够的实力和影响力,把天下正道宗门凝聚在一起。”
“你想用天玄宗来对抗‘尊上’?”陆沉舟嘴里还含着饭,声音含混不清。
“不是对抗。”夏心莉说,“是联合。单打独斗,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。但所有人加在一起,也许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也许?”陆沉舟咽下饭,瞪大了眼睛。
“也许。”夏心莉重复了一遍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远处,城北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——不是裂缝,是民夫们在修补城墙。三天前的战斗把城墙震裂了好几处,工部调了两千民夫日夜赶工,预计还要七天才能修完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夏心月站起来,没等任何人回应,走出了院门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废墟的方向。三天前那里还是茂密的竹林,现在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土地。断竹已经被观里的道士清理干净了,但地上还留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,那是玄天九剑的余波留下的痕迹。
夏心月站在废墟中央,青玉箫握在手中,没有吹,只是站着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土地上,又细又长。
我走到她身后。
“有话想说?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你有话想说。”我说。
夏心月沉默了片刻。
“师父的遗言,她说‘对不起’,她说‘不怪我’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她凭什么不怪我?我杀了她。我亲手杀了她。三千六百次毒,是我一碗一碗端给她的。她喝的时候还冲我笑,说我孝顺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她到死都在骗自己。她不肯承认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,不肯承认自己的弟子是个畜生。她到死都在替我开脱,说什么‘是我把你逼上歧路的’,说什么‘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’。”
她转过身,金色的眸子盯着我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最讽刺的是,她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夏心月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可能真的没有对我失望过。她可能真的觉得,是她害了我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青玉箫。
“我宁愿她恨我。我宁愿她临死前骂我、诅咒我、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。那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。但她没有。她笑了。她到死都在笑。”
风从城北方向吹来,带着石灰和尘土的味道。
“你恨她吗?”我问。
夏心月抬起头,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天空中的云。
“我恨她不恨我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这一次没有回别院,而是朝玄天观的前殿走去。她的步伐很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。
我没有跟上去。
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下午,夏心月回来了。
她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卷帛书,帛书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,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,但依稀可以辨认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沉舟问。
“玄天九剑的剑谱。”夏心月将帛书放在桌上,“完整的剑谱。之前我们练的那些,都是从玄天真人的残魂里获取的碎片,不完整。这卷帛书是完整的,里面有每一式的详细图解和心法口诀。”
“从哪找到的?”我问。
“玄天观的藏经阁。”夏心月说,“玄机子把它藏在最里面的一间密室里,用七品封印阵锁着。他以为没人知道,但玄天观的建筑布局是我师父参与设计的,她生前告诉过我藏经阁的机关。”
“玄机子知道你来拿吗?”
夏心月看了我一眼。
“他知不知道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卷帛书能帮我们把玄天九剑的最后一式练成。”
夏心莉拿起帛书,展开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她的眉头时而紧锁,时而舒展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玄天九剑,九九归一。双剑合璧,天下无敌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比上面的潦草很多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“若有缘人得此剑谱,请替本座转告碧落——本座从未忘记那夜的月光。”
夏心莉的手在发抖。
夏心月也看到了那行小字,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金色的眸子剧烈地闪烁。
“他从来没有忘记师父。”夏心莉的声音很轻,“三千年了,他从来没有忘记。”
夏心月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“练剑吧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先把正事干了。儿女情长的事,等天下太平了再说。”
她走出院子,站在废墟中央,青玉箫横在唇边。
夏心莉将帛书收入怀中,跟了出去。
两个白衣女子,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,相距十丈。
箫声同时响起。
这一次和之前不同。这一次的箫声里没有试探,没有犹豫,没有保留。两个人的真气像两条河流一样汇合在一起,没有冲突,没有对抗,而是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。
碧玉箫的清亮和青玉箫的沉稳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音色。那声音不像是乐器发出的,更像是天地本身在呼吸。
漩涡再次出现,但这一次比之前更大、更稳、更深邃。天空暗了下来,不是因为乌云,不是因为夜色,是因为阳光被漩涡中心的黑洞吞噬了。
十丈之外,我看不清夏心莉和夏心月的脸,只能看到两个白色的身影在金色和青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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